楼主 zhuosukai 2009-12-23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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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一代名相张居正身上存在着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一是淡然面对滚滚而来的财富;一是热衷于听取种种谄媚和谀扬。明智与浑噩,清醒与懵懂这相互悖反的性格都集于一身,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两极的分裂?一言以蔽之,是他的权势欲。

  在张居正身后最遭非议的是他为官的品性,有说他喜好受贿,也有说他严于律己,多次拒绝受贿,是耶?非耶?莫衷一是。

  《明史》中虽有"岁时问居正不绝"的记载,但极为少见,如果不是用以行贿的重礼,一般性的官场应酬或礼尚往来,也并非是出格的事。但张居正的家居生活相当奢华,这既是他的追求,也是当时的社会风尚。

  晚明商业繁荣,商品丰富多彩,人们的消费热情日益高涨,在社会上兴起一股去朴从艳,追求奢华的风尚。在晚明笔记小说中有很多这样的记载:"收入担米,就穿绫罗,积蓄没有几两银子,就要戴上珠翠。"有的"积蓄一年之资,制一裳而无余",有的"从典当铺中觅到廉价的旧衣衫,翻做改新,与豪华公子列座",一般市民尚且如此,当官的更是争妍斗奇。住所必有雕梁画栋,花石园林;宴饮一席,水陆珍馐美味数十品;服饰一掷千金,视若寻常;日用品不惜以金银作为溺器。御史大夫王大参每次出动游猎,随从们吹奏丝簧,服饰诡丽,绵延数里;工部郎徐渔浦每有客人来访,必先让人侦察客人的着装是什么颜色,再挑选自己穿什么,用什么色彩,然后相见,"两人宛然合璧"。吴昌时的家居,在坐榻四周环列梅花一百盆,水仙一百盆,按季节随时更新,读书、办公宛若置身花丛之中。著名文人张岱在他《自为墓志铭》中,说自己"极好繁华,好精舍、好养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吃喝玩乐样样都嗜好,连同性恋的隐私,也毫不隐晦。太守金赤诚其貌不扬,家无担储,每外出,遍身绫罗,香气扑鼻,穷极奢靡,"而作吏颇清白,第负乡人债数千,不能偿耳。"讲究奢华到了负债的地步,其人还是清官,这在古代是难以理解的事,在晚明却不足为奇。负债消费是近代的消费方式,在晚明却超前出现,这是商业领先繁荣而造就的城市生活方式。

  张居正也不能免俗,他素爱整洁、喜好修饰,早晚都要抹香脂,衣服华丽耀目,每日必换一套,所到之处香气缭绕。他癖好收藏古玩,当时赝品甚多,却没有人敢欺骗他,所以其收藏的多是精品,但尚未发现他以权掠夺的记录。

  然而上有所好,下必争相趋奉。万历六年(公元1578年)张居正回乡为父送葬,地方官特地为他制作了一顶轿子,前有起居室,后有卧室,两边有回廊,各有一个书童为之焚香挥扇,用三十二名轿夫扛抬,沿途府、州、县官全部出动跪接迎送,浩浩荡荡,其排场之豪华,规模之盛大,创下官员乘轿之最。沿途吃饭,每次招待的菜肴多至上百品,由此可见生活之豪华,非同一般。在骄奢的生活中,难以设想他多次上疏要求宫廷节省开支,带头不戴貂皮帽,可这都是事实。在理性上他治国理财的严明,在生活中他的奢华和排场,是他性格多侧面的表现。

  爱好奢华的不一定是贪官,贪官的生活也不一定都豪华,人就是这样复杂的构成。早在张居正被抄家时,就发现他的财产远不及宦官冯保,只相当严嵩的二十分之一。原本想在抄家中获得意外之财的神宗,也未免大失所望,这似乎已能说明张居正为官尚有操守。事过近三百八十年,一场"文化大革命"的风暴,掀开了张居正的棺木,意外地发现,这位权倾一时的宰相,竟然很少陪葬。据《张居正》小说的作者熊召政到实地采访后记述:"墓很坚固,用锹铲之类的工具无法挖开,便有人开来推土机,终将墓室摧毁。掩封了近三百八十年的棺材显露出来。红卫兵们一拥而上,掀开棺盖,除张居正的保存完好的一副尸骨之外,袍服尽烂,棺内只有一条玉带和一方砚台,别无任何陪葬品。这结果让红卫兵们深感失望,也就一哄而散。"玉带是官位的象征,砚台以示文墨,此两件随葬品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墓主的追求和品味。在厚葬盛行的风气中,仅此两件陪葬又似乎有些寒酸,这固然与张居正的薄葬观念有关,也是对财富有所检点的表现。

  明代官员的俸禄不高,以一个县官(七品官)来说,月薪按米价折算,相当于人民币二千五百元,可是其他无形收入并不低。除俸禄外,配备有宅隶、马夫等勤杂人员,这些人员的住房、衣食、出行、笔墨,所需的花费都由朝廷支付或补贴,新上任的官员搬家还有装修费等。高级官员经常有来自朝廷的赏赐,包括大量的土地、奴仆和布帛银两,并享有种种特权。张居正在居丧期间,按规定是不领俸禄的,可每月还有大米十石,茶叶三十斤,香油二百斤的供应,折合人民币也有一二万元。所以官员的收入不能只看俸禄,那些合法拥有的特权,折算起来可能远远高于工资,工资低的也能获得高享受,作为一国的宰相,有丰厚的家底,并不奇怪。

  张居正究竟是否是大贪官?当时人们就有不同的议论,留下的史料也有相互矛盾之处,今人已很难考实。但从抄家的清单和随葬品所见,应该说这两项实证,比连篇累牍的议论更有说服力。再看他多次拒贿的记录,才能理解他的由衷之言。万历三年(公元1575年),张居正批评郧阳巡抚刘虹川为求提升送礼的行为时说:古人言,取不义之财,犹如将自己置于深沟,难道你要将我推入深沟?以你的抱负,又当盛年,自有当用之日,理当静心等待。如果舍大道不走而走旁门,弃礼义不顾而行贿,我不得已,必将公布于朝廷,这将使我陷于薄德,你也永无录用之日,岂不两败俱伤?

  同年,他退还知县傅应桢所赠的贵重物品时说:想当初惜别时,曾以"守己爱民"四字相勉励,因此屡次赠礼,都不敢接受,唯恐违背相约之言。想不到礼物愈赠愈厚,难道你以为我是嫌少?你所赠之宝物玉带,价值昂贵,这不是一名县令能持有之物,特此奉还,希望反思自励。

  万历六年(公元1578年)大理寺卿刘小鲁在湖北当阳县玉泉寺的风景区为张居正购买田宅,被拒绝。张居正在信中说:当阳厚意,愧不敢当。看到图纸,结构不小,所费不下千金,这哪是一县能办的事?必然动用公款,纷纷多事,徒增烦恼,何况近来严禁各地造书院、聚众吃公粮,若以身试法,又何以作人之表率,赶快停止,鄙人才得以心安。

  在行贿成风的官场,受礼固然有失道义廉耻,但官员们习以为常,不受礼的反而被视为另类,遭受各种猜测,这常常使受礼人处于两难的境地,对此张居正也有自白:如今我所举荐之人,往往用赠礼相报。不受礼,这些人就会说:"怎么对我这样见外?"接受赠礼,不给他们任事,又会受到责怪:"为什么不支持我。"这都是庸人所见,非大雅之才也。

  这些信件未必都是作秀,既然是书信就必有对应者,这是两方,不是一方的自言自语,况且这些信件收集出版,是在张居正被贬之后,如果没有其事,是不敢公布于众的,这表明他拒受贿赂是有可信度的。晚明官场的腐败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在滔滔浊流中,能有这样的自律已很难得。但是,对于金银财宝可以毫不动心的,未必能正确面对蜂拥而至的阿谀和奉迎。在张居正事业鼎盛时,家乡为他立的牌坊就有七八座之多。有人送他一副对联:"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状元榜眼,二难登两第,学冠天人。"对这样的颂扬,他欣然接受,高悬于大厅。还有人用黄金制作了一副对联:"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立山为岳四方颂。"张居正别号太岳,此联别具匠心,嵌入一个""字,隐喻张居正是巍巍高山,受到四方颂扬,并与"万国仰大明"相提并论,这样露骨的阿谀奉承之词,他竟然高兴地接受,还不时地加以把玩和欣赏。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一是淡然面对滚滚而来的财富;一是热衷于听取种种谄媚和谀扬。明智与浑噩,清醒与懵懂这相互悖反的性格都集于一身,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两极的分裂?一言以蔽之,是他的权势欲。

  张居正是个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也是个敏于决断的实干家,他不恤人言,自负甚高,内外大事,都是他说了算,中央六部只能照办不误。他与次辅吕调阳、张四维共事,也只让他们"拱手受成而已"。皇帝年少,一切唯他是从,如此大权独揽,高高在上,众多的官员不过是供他役使的下属,同僚只能看他眼色说话行事。有一天皇帝听讲下课,问起阁臣吕本在家安否?张居正由此生怒,回到内阁随即召来吕本的儿子中书郎吕兑责问:"皇上怎么知道尊公的起居?""兑大恐,即上疏自罢。"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经他一过问,就使人胆寒得自动辞职。如此独断专横更助长了他的为所欲为,享有许多人不能有也不敢有的特权。按明制,朝廷颁赐诰命,官员都要在午门金水桥南畔,唱名跪受,而张居正却坐在内阁派人代领,这引起人们的种种非议。对这些非议,他一概置之不理,别人也无可奈何。

  张居正具有一言可使人平步青云,也可以致人破家亡身的权力,已形同最高统治者,事实上他已享有无上的威权。在官员见面互访中,按惯例先要"投刺",即送上名片,在柬面要书一""字,这是习惯的礼仪用语。万历四年(公元1576年)后,柬面再也不书"",就因为张居正的名字中有一""字,竟然出现君主才有的避讳。到了这种地步,自然会衍生出种种怪现象。

  张居正父亲去世,一位巡抚身穿孝服前往吊丧,一路上号哭不已:"死了老太师,何不死了小子!"堂堂的国家命官,自甘孝子,涕泪纵横地要求代死,已属荒唐,更为荒诞不经的是,张居正母亲进京,地方官一路护送,诚惶诚恐,渡黄河时老太太看到河大水急,有些害怕。为使老人消除顾虑,安慰说:"过河尚未有期,临时再当通报。"利用这短暂的停留,调动大批舟船首尾相接,在河上连成一片,上面再填以泥土,两旁插上柳树,老太太的船行驶其中,如同进入小河浜,快到北京,老太太还以为未过黄河。

  在张居正患病期间,为之斋醮,举国若狂。更是见所未见,请看当时人的记述:

  "江陵病时两京大小九卿科道庶僚咸祈祷备至,举国若狂。"

  "自六部卿、大臣、翰林、言路、部曹,下至官吏冗散,亡不设醮词庙,为居正祈祷者,吏部尚书而下舍职业而朝夕奔走,仲夏曝身出赤日中。"

  "江陵公卧病邸第,大小臣工莫不公醮私醮,竭诚祈祷。御史朱琏暑月马上首顶香炉,暴赤日中,行部畿内,以祷祝奉斋。"

  就是这名朱御史,在赤日炎炎下,头顶香盒,一路奔波,他的部下怕他饿着,送上饭食,其中有些肉,他一见大惊,怒骂:"你难道不知我为宰相斋醮,给我肉食,是何居心!"

  看到这样的记载又岂能想到,张居正去世刚半年,倒张的活动就已迫不及待地展开,接踵而起的是连篇累牍的弹劾,张家满门查抄,长子自杀,次子充军,全家饿死十多人,威震一时的宰相竟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

  世人对张居正的态度何至于在一年之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能怪罪人情无常,人心不古吗?一个位极人臣的首辅,权势之大,熏天赫地,附骥攀鸿者如蝇逐臭,自古如此,正如明末思想家李贽所言,这是市道之交,不过是一场交易,本不足为奇。奉承某人实际上是奉承某人手中的权力及其带来的利益,权在利存,权失利亡,这权和利驱动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摧眉折腰,阿谀谄媚。张居正喜好谄扬的心态,更助长了此风的增长,导致他利令智昏,不可收拾。

  改革时期需要集主权,一号令,不能没有权势,当主少国疑之际,此权势确实有助于新政的推行,却可能潜伏使人昏昏然的危险。《史记》早就告诫人们:"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就危在当局者迷。张居正在声色犬马的生活中尚能保持一定的自律,却抑制不住从内心深处喷发的张扬权势的欲望,日益膨胀,再膨胀,不惜偏信各种阿谀奉承之词,排斥逆耳的忠言,引得趋权附势者趋之若鹜。所以他的同辈人,都承认他的才能和政绩,却很少有人与他结成知交。权势欲促使他登上人生的高峰,吸引众多的附和者;也跌入人生的低谷,使朋友敬而远之。正如东林巨子顾宪成的评论:"堂堂相君,其权势之重,能以人贫,能以人富,能以人贱,能以人贵,公卿百官争相歌功颂德。及其去世,又人人称快,当初附和他的纷纷躲避,唯恐受到牵连。"

  如此世态炎凉,是人情之所难免。对一个当权者来说,难道不能由此反思,掌权时人们的趋炎附势有多少可信度?也许在他日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就会成为落井下石者。成也是权势,败也是权势,权势会成就功业,也会蒙蔽自己的眼睛,不辨东西,不识好歹。权势太盛而不加节制,陶醉在阿谀的陷阱中不能自拔,是张居正致命的弱点。

(本文摘自刘志琴著《改革家是怎样炼成的:救时宰相张居正》当代中国出版社 出版)

2楼 zhuosukai 2009-12-23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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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改革家历来都没有好下场。张居正是唯一一个在活着时候能够权倾朝野,并且让改革的政策深入人心之人。也是我认为是最伟大的改革家。

3楼 blademaster 2009-12-23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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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法制  法治. 

不要人治!

4楼 风移影动 2009-12-25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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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改革很伟大,可是中国古代太偏于人治,结果一朝一个样,其改革成果没能保留下来,后任者没能继续改革,时代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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