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个朋友说起他们学院(国际关系和外交)的事情,他说他们最近在分配研究生。说是分配其实是双向选择,先由学生选择导师,然后导师再选择学生。朋友说:他们有一个老师没有一个学生选。我想这也是正常的现象,有些老师没人选择,可能是学生对这个老师不了解。但是,朋友说学生不选择这个老师恰恰相反,他们对这个老师了解得很清楚。朋友说,学生不选择这个老师的原因是这个老师比较激进,在课堂上常常褒贬时政,批评当道。学生不愿选他是担心这个老师的行为影响到自己的前程,因此,他们集体拒绝这个危险的老师做自己的导师。朋友讲完这个故事,惊讶现在的莘莘学子们真是精明之极、势利之至!
听到这个真实的故事,我却一点都不感到惊讶。相反,我是感到欣慰和窃喜的,因为这里的关键词是“集体拒绝”,这恰恰证明了我过去的一些谬论。我曾经把90后、80后,甚至70后称作“新一代病毒”,他们的浅层特征是喜欢表演爱国,梦想宏大叙事,对极权主义美学赞不绝口。有人说这些年轻人脑残,对于这一点我特别不能认同。比如,他们一边辱骂贪官,一边把自己全部的未来押在公务员考试上。比如,他们鼓吹铁血外交,但是绝对不会自己去当炮灰(相反,他们常常嘲笑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再比如,他们刚刚入校几天,就对老师过去的“形状”侦探得如此清楚,不约而同地扮演着“潜伏”的角色。这是精于算计的市侩和奸商才有的老道,那里有半点“脑残”的迹象!
过去我们常常说,年轻人是国家的希望,好像这是一条真理。其实,这个说法并不一定正确。试想,如果一个民族选择了一条历史的上坡路,比如,正朝着民主和理性的方向行进,这个民族就一代比一代强,这种情况下,可以说年轻人是国家的希望,因为他们在一代一代奋斗和前进。相反,如果一个民族选择了一条历史的下坡路,比如,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奔命”,与世界潮流和普世价值越走越远(很多人用了吃奶的力在证明普世价值的存在与不存在,我觉得这是一件荒谬和愚蠢之极的事情。所谓普世价值就是常识和公理,本来就不需要证明,只需要正常的心智来接受它就行了)。对于这样的民族,光景肯定是一时不济一时。这种情况下,下一代一定比上一代“更坏些,更坏些”,怎么能说年轻人是国家的希望呢(恰恰相反,应该说年轻人是这个民族未来的毁灭者)!一个民族最重要的不是做错了事,而是走错了方向。做错了事,可以弥补,而走错了方向,不管现实多么称意,未来绝无希望。
目前,在我们的社会现实中,有两个现象很有意思:一个是民间的共识,一个是官方的担心。前者是一肚子怀旧情绪。比如,大师如云的民国时期的教育,良知尚存的建国初期的官场,甚至民心可用的开放初期的民间。好像那些动荡、艰难和灰暗的年代尽是黄金岁月。与此同时,民间则表现出对于未来的极度失望和焦虑,并且由失望堕落成犬儒,甚至“刁民”。后者是一腔子的防备心理。比如,对于历史真相的刻意回避,或者故意歪曲,对于自身错误的种种忌讳,或者百般推诿,对于民间舆论的无由惧怕,进而过激反应。这些担心和防范源于对国家责任缺乏终极承担的机会主义心态,是极度缺乏自信的表征(在盛大的庆典上,在选择出来的群众中间也笑容生硬,目光狐疑,就是证据)。在这样污浊、腐坏的环境中,年轻人在上一代实用主义(民间)和民族主义(庙堂)的“坏心眼”的培育下,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他们对国家未来缺乏责任感,于是很轻松地把自己和整个民族的希望出卖给金钱拜物教这个当下唯一的政治“正确性”和政治“合法性”。
前一段时间鲁迅的“去留”又一次成为焦点。这正是民间怀旧和官方防备这两种意识交手的一个集中表现。民间对于鲁迅的怀旧心情由于现实的联想和刺激越来越强烈,而官方对于鲁迅于70年前对现实的痛斥则如芒刺在背,于是,演出了一场“罢黜”鲁迅和“保卫”鲁迅的运动。表面上看这是对待历史的态度问题,背后却是对于社会现实的不同解读和对于解决现实问题的不同思路。鲁迅的深刻对于某些人来说不仅仅是刻薄,当下简直就是可恶和恐惧!说到此,其实,鲁迅先生当年对于年轻人也有一个从信任到怀疑,继而失望,进而抨击的过程(有些人把这个问题归结为鲁迅对高长虹的个人恩怨,其实不确)。先生由于原以为纯真的年轻人也从事蒙骗和暗算的勾当,对于年轻一代的世故和居心叵测深感痛心,继而发出尖酸的嘲弄和严肃的质疑!但是,鲁迅先生从没有对于年轻人之代表希望发生怀疑,也从没有对中国的未来之希望发生质疑!
今天,我们身处一个矛盾的时代——物质的增长和精神的贫乏都达到了极致。物质和精神之间相互促进、共同向善的机理在这里遭到彻底颠覆。这是一个奇怪的悖论,这个悖论是中国5000年的历史从来没有过的,而更为可怕的是这个悖论正在使社会阶层长期乖离并结成一个死结——社会矛盾发展到非暴力不能解决的地步。目前,一个流行的口号是:复兴中华文化。我怀疑这里所谓的中华文明,实指1911年以前作为皇权政制一部分的中国文化,这一部分文化可以说已经全面复兴了。十多年来宫廷戏目的流行和百家讲坛的盛况已经成功造就了新一代病毒——瓦解社会内部机理的破坏性元素。这种病毒会以几何速度传播,并构成未来一段时间政治结构超稳定的“支援意识”。这新新一代一代病毒还会把那个死结一点一点收紧,直至扼住这个民族喉管,使之窒息。如此,这个民族在肩负着毁灭使命的年轻一代病毒的催动下,在一条充满“辉煌与绝望”的悖论的下坡路上越滑越快,越滑越快,最后遭遇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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